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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楚晚境辛酸泪

来源: 时间:2006-11-1 15:39:40 阅读次数:

    她当闺女时就没有一个辉煌的名字,关中东部的乡俗,喜给女子叫这娃那娃的,她就叫平娃,平平常常的娃。长到十八年的顶头,一只两人小轿把她抬到渭河边田家村卢喜娃家的歪斜的一坡流水的厦屋土炕上。象熟透的杏挤核儿一般,她六年生了五个儿,背一个,拉两个,跟两个,似花瓣儿围贴着花蕊,亲亲密密的呢!她命苦呢,卢喜娃在婚后第六年一场大病,狠心甩掉母子们走了。卢张氏只能领着这支可怜兮兮的队伍,割麦、拾棉花、捡花生、喂猪、吆鸡、拉风匣、围锅台转……啊啊!她憔悴了。脸上没了灵光水气,这平娃也没人叫了,公开大名喜娃屋里的卢张氏。
    她还保留着清朝遗风:小脚。小脚为了生活迈得和岁月同步,都急匆匆的过去,一过去就半个世纪呢。到一九九五年卢张氏七十五岁。
    卢张氏和其它农家女人一样,没有复杂的思维,只想这女人到尘世上,就要为人妻,为人母活着,无渴求、无奢望,虽说她年轻守寡,但她为“从一而终”问心无愧而欣慰;生活重担压弯了腰,但孩子一个个成人,为尽到了责任而惬意。
     那一年(1995年或者更早几个年头)她神经的弦被倏然地拨动,转折了晚年生活的秩序,老了、老了,还是为了生活奋斗,走上了艰难的告状路。
    卢张氏进城次数不多,但那座威严得象城池似的大砖砌成的拱门,上边还有箭楼,门两旁蹲对雌牙裂嘴的石狮,她知道那是衙门,衙门是庄稼人心惊的地场,只有告状的人才去呢,路过,她都没有敢朝拱门里瞅一眼,如今,她成了告状者,县里、乡里、村委会谁提起卢张氏都摇头,那是个告状专业户!
    八十一岁已是古稀高龄,秃顶的头稀疏着几根白发,佝偻成九十度的腰身,一句话都说不清的跑风嘴,叫人听得厌烦,象祥林嫂无休止重复“阿毛,我的阿毛”,听她申诉的干部们耳轮子都长出了茧子,不爱听,不喜听了,远远地躲避她,象遇着了扫帚星。唉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哩!哪有卢张氏告自己亲生儿子的,真真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呐!人言可畏,他们开始推,踢皮球式的推;对着耳背的卢张氏大声吼“你到法庭去吧,乡里管不了啦!”一阵“啊啊”之后,她明白了和村上干部说的一个意思,叫她去上告,法庭不在乡里,这里几个乡一个法庭,离田家村三十里,她得走两天。一番艰难跋涉,她又成了法庭的常客。去法庭才真正是告状哩,排队挂号的队伍里也有不少和她相仿佛年龄的老躯。久之,他们熟稔了,在法庭的大院一隅,有共同的话题,诉说的冤屈,引出一片“哧哧溜溜”擤鼻涕的悲音,“咱苦?还没这老姐苦哩,儿子都发财做官哩,独独嫌老婆子累赘!唉唉!这世道……
     世人都感叹养儿育女之难,年轻寡居的卢张氏拉扯一个比一个高一头的五个张口货,还供他们小学、初中、高中毕业,用含辛茹苦的词远远不够形容卢张氏的辛酸。她象男人一样,领着一家人不甘人后,居然立起了使村人嫉妒的五间大瓦房。妈妈老了,五个儿如豺如狼把创业的果实五牛分尸般撕吃了,老妈子成了没人爱见的包袱。
    大儿和二儿合办一个水泥预制厂,手下有一百多号人,大把大把地分钱,却没有娘老子花费的一分一厘。老三是运输专业户,有两辆汽车,五台手扶,卸只轮胎也能够老妈三五年的生活费,可老三说,卸轮胎?卸了咋挣钱?我这一窝子喝西北风去呀?老妈再重要是一个,我领的是一群啊!她放着城里福不享,老四,老五屋里条件多好,天天吃香喝辣哩!
    卢张氏到过两回省城,轮换住在老四,老五家里,哥俩算是省里有头脸的人物,出门屁股后头冒烟(县处级),住那单元楼开这扇门、关那扇门,地面象镜子,照人影影,垫不住小脚,迈步就滑溜,惹人嗤笑,儿子倒罢了,是亲娘老子,那媳妇是城里人,嫌婆婆农村味太浓哩,说话、走路,连吐口痰也没有城里人吐出的白亮,擤鼻涕没个路数,“吭哧”一声,在鼻孔上吊多长,没有手绢和卫生纸擦拭,手一抹拉,就顺势往墙上抿,那墙是有美术图案的壁纸糊的,留下白一片黄一片的脏物,也留下媳妇一串串指鸡说狗的訾语,儿子常不在屋,儿媳浙渐斗胆起来,骂作用不大,卢张氏耳背,就开始推哩搡哩,一次,摔折了腿骨,躺在床上四个月,渴得喉咙冒烟没水喝,孙子孙女是亲亲的哩,被她妈教唆得不闪面,见面不叫奶奶,叫“乡棒”,这更凉了她的心,一气之下,腿骨刚好点就回田家村老屋里,屋里又叫老二、老三占着做了库房,门锁着,一瘸一拐去预制厂去拿钥匙,儿子老远见了,早早躲开,人说,总经理进城了,副总经理订合同去了,多咋回来没个准,饥肠辘辘的卢张氏,眼前一黑,栽倒进散装水泥堆里,一身一脸的水泥灰,迷了眼什么也看不清。听到人们呐喊,儿子才站在老妈眼前。老二吆喊人用架子车把妈拉回屋,擦洗了,指使媳妇做饭,女人只翻白眼不动弹,嘴里咕哝,今个初七,该他屋里管饭!她说着向老大努努嘴,又向老二使眼色,老二怕女人,朝老大提醒说“哥,妈还没吃饭哩。”
    老大正欲说什么,大媳妇进门接上茬,“哎,老二家的,妈在你屋里,半年不在家,你咋说出口,叫你哥管!”
    老二媳妇嘴尖:“咋?养妈的合同书你没签字?今天是几号啦?你精的过火哩!”大媳妇挽袖子捋胳膊要动真,老大一把拉住,总经理一脸严肃,朝拉架子车的预制厂工人喊:“黑狗,你跑快去厂里大灶上拿两窝头!”妯娌俩听这话,立时松懈了斗志,然后都匆匆走了。卢张氏只好在库房的檐下栖身。
    田家村的村民看不下去,唉唉!应了古人说的话哩,一个老娘养十个儿,十个儿养不了一个老娘!他们搀着卢张氏找村委会,村领导亦十分气愤,养老合同不执行?村长声色俱厉规定日子,要卢家兄弟重新协商!结果:卢张氏另立锅灶,弟兄五人每月按时给老妈20元生活费,一个月就有一张一零零。卢张氏隔三叉五也能动动荤腥哩。卢张氏虽说伤感,但这生活有了着落,脸也渐渐有了笑靥。但这好景不长,弟兄五个,一个看一个,谁钱拿得迟,他便更迟,最后卢张氏月月没了一分钱毛毛!村委会没辙了,“去乡政府告吧!这不是道德法庭解决的问题哩。”他们支持卢张氏去乡里县上去告,法典里有虐待罪这一条。做妈的心软哩,“让自己的亲儿子去五花大绑坐班房?”她又心不忍了,可村长说得在理,“告不是目的,是要让他们知道不赡养老人犯法!法不是儿戏!你现时还爬得动,你爬不动咋办哩?五保?可你有五个儿呀!’
     ……到法庭告儿告女的老姐们,大多经法庭调解,子女们有了悔意,都接老人走了,独独撇下卢张氏,她的事麻缠,五弟兄知道老妈告他们,更加铁了心,儿媳妇们对待卢张氏这个具体人时成了“同志”。那些儿子们个个阳衰阴盛,由她们说了去,咒去、骂去!卢张氏申诉儿子虐待一案,法庭经过调查碍于方方面面的关系,也感到棘手,亦采用一推六二五的做法,“你上告吧,咱这衙门小哩!”卢张氏不晓内情(知道又能怎样呢)听懂后点点首,又踏上上县告状的征程。县法院院长是个中年女人,卢张氏第一次见着时,曾欣喜了一阵子哩。同性的人会有相似的遭遇或共同的感受,都是养儿育女的嘛!但她失望了,她竭力睁大昏花的眼,看得出那女法官美丽的脸蛋一次比一次森煞!最后一次是把她推了个趔趄,推出门外的她慢了一点,脖子里吊着的用各色布头缝制的油腻腻的挂包被夹在门里,女法官又气恨地开了一次,把她推得远远的,没有一丝儿女人的怜悯,没有一丝儿敬老的自觉。当卢张氏触到挂包里硬硬的东西时,方想起用乞讨的钱买一包象石头蛋蛋似的水晶饼,她听了法院隔壁写状子老汉的主意,告状也得送点礼的。她慌跑几步,又到门边敲,这会儿她不想告状的事,只想把这斤水晶饼送给那闺女……
    1995年到2001年,卢张氏告状有七个春秋。庆幸的是她没有倒下,百家饭吃的她身板骨更加硬朗。还是好人多哩,到哪都有人招待她一顿饭食,给两块钱。干涸深陷的眼窝里那枚昏黄的眼珠,透出慈母的微光,她想,要是她的儿孙也有这丁点心……
    这又是一个年头,这一年对卢张氏来说更难熬!夏日奇热,身上疼痒难耐的疥疮刚结疤。冬里奇冷,她的棉衣咋也难抵御西伯利亚一个接一个的寒流!啊啊!八十一岁的老人,这漫漫兮告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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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稿:文/李仲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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